第14版: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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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物

一杯梅香

□ 业燕

母亲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梅花,是极普通的宫粉梅。十二月的风还有些割手,那一盆枯枝,实在看不出什么生气。母亲每日清晨必要踱过去,凑得很近地看。最近视力又下降了,她便用手去摸,用耳朵去听——母亲说,只要真正用了心,就能从枝干的沉默里听出些消息来。

忽然有一天,那枯枝上竟冒出些米粒大的小芽。再过几日,便成了椭圆的、紧实的花苞,像攥着的小拳头。天气也在这时候,悄悄地暖和起来了。母亲看梅更勤了,一天要去好几回。她坐在那棵梅前,微微佝偻着背,手指轻轻地、试探地触着那些花苞,嘴里轻轻地絮絮叨叨着。我听不清她说什么,但我知道,那一定是些极温柔的话。

立春前后,花突然就开了。怯怯地、试探着地开。起初只是三两朵,粉粉的,花瓣有点透,像是谁用颜料在水里洇开的一点颜色。没几天,便满盆的淡粉了,开得热闹,却没有喧嚣的感觉,倒像是一群害羞的小姑娘,挤在一起,偷偷地笑着。

云南的冬天,天蓝得纯粹,没有一丝杂色。父亲将梅花抬上石墙,那墙有一米来高。于是母亲坐在院子里一抬头,世界便成了湛蓝的大海,海上浮着一片粉红的云。她常常这样仰着头,一看就是很久。风吹过来,花瓣微微地颤,她的白发也微微地颤。

母亲看着那一片粉,忽然说起我的女儿来。我们这个大家庭,孙辈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儿。母亲说,你看这粉色,多像我们孙囡囡小时候,穿着粉色的裙子,在那张粉色的小书桌上写写画画,在蓝天下跑跑跳跳。说话间风里带来梅的香气,母亲深深吸了几口又说,这香气里,有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味道。我凑上去闻,那风,那香,确是让人心里软软的、暖暖的,像极了母亲温婉的性格。

一天,母亲拿了个矮脚玻璃杯,杯里盛着大半杯清水。她走到梅树下,捏着一根枝条轻轻一摇,一朵梅花便旋着落进杯里,在水面上轻轻地、颤颤地飘着。我正疑惑,母亲已把杯子凑到我鼻下:“你闻闻看,淡是淡,却是实在地香呢。”我低下头,那香气果真细细的、幽幽的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,又像是从水底里生出来的。母亲说:“放到孙囡囡书桌上去,晚上这香气就长到水里了。她想闻,随时都可以。”

母亲又在向阳的地方清理出一块空地,说要种一片梅。等过年时花开了,熟透了,便采下来,自然风干,做成梅花饮片。她说:“隔壁那个大婶,儿子在很远的地方,难得回来。我做些饮片给她,让她泡水喝。这样,梅花就一年四季都开在我们杯子里了。”我听着,心里悸动了一下。母亲说不来什么大道理,可她心里,总是装着美好的念头。仿佛只要她愿意,便能将这一季的芬芳,拉长成一生的温暖。

女儿刚放假那几天,总是蔫蔫的,每天都要玩会儿游戏。可在外婆身边待了几日,便渐渐变了。她爱趴在桌上,对着那杯梅花深深地吸一口气,然后陶醉地说:“妈妈,我捕捉到梅花的香气了。沉沉的,附在我心上了。”说这话时,她的眼睛亮亮的,笑意从眼底溢出来,温柔地、满足地半眯上眼。晚上她睡得沉极了,摇都摇不醒。因为这梅香,她一做完作业,便跑到花园里,唱那些我听不懂的韩文歌、英文歌,一首接一首。歌声和梅香混在一起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今早我醒来,已是八点半。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,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推开窗,原来是母亲和女儿,已经把窗外的杂草清理干净,拿着小锄头,挖掘属于她们的梅花园。女儿回头看见我,扬扬锄头喊:“妈妈,我们在种梅花呢!明年这时候,就有好多好多的香了!”

那一刻,我心了然。这一树的梅,这一院的香,是母亲粗糙手指间的温柔。那矮脚杯里沁心的淡香,让她想把祝福种进隔壁大婶杯子里。那枝头颤动的诗意,让她从一朵花里看见孙女的童年。

岁月或许无情,可只要还有这样一颗心,为一朵花的开合而欢喜,为一阵风的香气而驻足,愿意把一份美种进另一个人的日子里——那么,再深的伤口,也会被这细碎的美,悄悄地,悄悄地,缝合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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