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清
在超市日化区的货架旁,瞥见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瓶子,瓶身闪着精致的光,路过的女孩驻足挑选,上前细看原来是指甲油。那一刻,记忆被拉回许多年前的乡村,眼前出现了篱笆墙角那一片热烈的花影——凤仙花。
凤仙花这种野花,汪曾祺曾在《人间草木》里介绍过,说它极易活,子熟,花房裂破,子实落在泥土、砖缝里,第二年就会长出一棵一棵的凤仙花,不烦栽种。明代的《救荒本草》中也说过它“人家园圃多种,今处处有之”。
凤仙花带有一种天然红棕色色素,可以用来染指甲,北京人叫它“指甲花”。也有地方叫它金凤花、小桃红。而在我家乡,它有个特别的名字,叫“风球球花”。用它来染红指甲,是属于过去乡村少女的与春天和阳光有关的快乐。
每年春天一到,乡村的大地上就开始冒出凤仙花的嫩芽,不多久后,便长得郁郁葱葱。堂姐和村里的其他姑娘们,总爱趁着午后的阳光,到处去找凤仙花。屋后的篱笆边,菜园子的墙角下,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。河西岸边的那一丛,开得最盛,枝叶舒展,花朵挤挤挨挨,是姑娘们最惦记的地方。
凤仙花有不止一种颜色,单瓣的多为水红色,复瓣的为深红、浅红色,偶尔也能见到几株白色的,素净得像天上的云。花瓣薄薄的,捏在手里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姑娘们叽叽喳喳,声音清脆,像春日里的鸟鸣。大家你呼我应着,弯腰采摘凤仙花,指尖沾着花粉,眼里满是发现美的欣喜。
她们多偏爱红色的花瓣,说这样染出来的颜色最正、最亮。她们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瓣后,回家会找奶奶或母亲要一小块明矾。加了明矾,颜色能染得更牢,留得更久。准备妥当了,便找一个小碗,把花瓣、叶子和明矾一起放进去,再用工具慢慢地捣一会儿,把花瓣捣成黏糊糊的花泥。青涩又清新的花汁气味,便慢慢在空气中散开来。
捣好的花泥不能立刻用,要放在一旁“醒”一会儿。等到花泥醒好了,便到了最关键的包指甲环节。她们会提前准备好几片扁豆叶或花叶,把手洗干净,擦干,然后取一小团花泥,小心翼翼地敷在指甲上,薄薄的一层,刚好盖住整个甲面,再拿起一片扁豆叶,轻轻裹住敷了花泥的手指,用棉线一圈一圈缠好,打上一个小巧的结,结不能太紧,也不能太松了。旁边看着她们操作的奶奶或母亲,会反复地叮嘱:“包好了别乱动,晚上睡觉也小心点,睡一觉明早就红了。”有调皮的弟弟也要染,会被奶奶或母亲笑骂。有小姐姐为满足弟弟的好奇,会也给弟弟染上一只指甲。
第二天天亮,姑娘们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检查自己的指甲。小心翼翼地解开棉线,剥掉干枯的扁豆叶,那一刻,所有的期待都有了回应。指甲上染着一层透亮的颜色,淡淡的红,带着几分胭脂的柔润,透着自然的光泽。有了红指甲的姑娘们跑出家门,纷纷伸出自己的手,互相比较着:“你的更红一点!”“你的颜色更匀!”语气里既有炫耀,又有对别人的羡慕。她们举起双手挥舞,指尖的那一抹红映着晨光,也映着她们明媚的笑脸。
如今,美甲店在城市里已随处可见,甚至开到了老家的小镇上。只是到店里做美甲,虽有各种精致的颜色,更繁杂的款式,却少了当年那种自己动手的参与感,也少了等待的欢喜,少了那份纯粹的期待。现在的女孩自己做美甲时,很多人甚至直接买个指甲套安在指甲上。
当年指尖的那一抹红,虽然色彩少,也保留不了多少天,但那不只是一种颜色,是乡村少女对美的朴素追求,是她们用双手编织的美梦,是春天里最单纯、最美好的快乐时光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