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周其常

雨水节气过了有几日，昆明的天倒是愈发地蓝了。这蓝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蓝，是淡的，轻的，像谁拿清水刚刚洗过一遍，还带着些湿润的意思。朋友说呈贡那边有个农家乐，园子里种了好些梅树，这几日大约正开着。我一听，心里便痒痒的——昆明的梅花，总比别处开得早一些，也懒散一些，不像北方那样烈，倒像是春姑娘随手撒的一把雪粒子，落在枝头，就赖着不走了。

于是便去了。

园子在半山坡上，是那种寻常的农家院落，青瓦白墙，几丛翠竹斜斜地栽在墙角，倒也清雅。主人引我们穿过前院，绕过一方养着锦鲤的小池塘，忽地一抬头，便看见那片梅林了。

说是梅林，其实梅树不过二三十株，疏疏朗朗地立在那里。可就是这疏朗，让人觉得恰到好处。若是密密匝匝的一片，反倒失了梅花那份清孤的意味。正是午后，阳光软软地照下来，梅花便在这光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晕。白的居多，也有几株淡粉的，都小小的，薄薄的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，轻轻地开着。

我在这梅林里慢慢地走，空气里有股子清冽的香，不是那种扑鼻的浓烈，是丝丝缕缕的，若有若无的，像远处谁在吹笛子，风把这声音送过来，又带走了。这香气也是这样的，你特意去闻，它反倒躲开了；你不经意地呼吸，它又悄悄钻进你的肺腑里来。

这时候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读到的一句诗，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，林逋这两句写得真是好，把梅花的神韵都写尽了。可惜现在是白天，没有月亮，不过阳光下的梅花也有它的好处——更真实些，更亲切些，不像月光下那样不食人间烟火。

正出神，旁边走过一个老人，大约是这园子的主人，手里提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。他见我看梅看得出神，便笑了笑，说：“这几日开得正好，再过几天，怕就要谢了。”我说：“昆明的梅花开得真早。”老人摇摇头：“也不算早了，比往年还晚了几天呢。今年雨水少，梅树也偷懒，拖到这时候才肯开。”说着，他指指旁边一株开得最盛的，“你看这株，去年这时候都快落光了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那株梅树确实开得热闹，枝条上挤挤挨挨的全是花，倒显得有些俗了。倒是靠墙那几株，疏疏的几根枝，每根枝上疏疏的几朵花，清清冷冷的，更有梅的品格。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的梅花，从来不是画得满满当当的，总要留出大片空白，那空白不是虚空，是云，是雾，是水，是天。好的画师都知道，有时候不画比画更难，也更见功力。

梅花也是这样。它不学桃花那样开得满树满枝，不学樱花那样开得轰轰烈烈，它就那么几朵，那么几枝，安安静静的，好像这个世界跟它没什么关系。可就是这几朵几枝，偏偏让人看不够，想不透。大概这就是梅的性子罢——不争，不抢，不讨好，不解释。你懂它，它就在那里；你不懂它，它也在那里。它的美是一种有距离的美，你只能远远地看着，近了反倒失了那份清雅。

这让我想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。有时候太近了，反而看不清，反倒失了那份该有的敬意。就像这梅花，若是开在我眼前，我凑得太近，鼻子都快碰到花瓣了，那香气反而没了，只剩下花粉的味道，和寻常的花也没什么分别。退后几步，隔着一点距离，那香又回来了，幽幽的，淡淡的，恰到好处。

朋友在那边喊我喝茶，我便起身走过去。茶桌就摆在梅林边上，几把竹椅，一个粗陶茶壶，倒也有几分野趣。茶是普通的普洱茶，泡在杯里红亮亮的，喝一口，微微的苦，而后是回甘。我们就这么坐着喝茶，看梅花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风从山坡上吹下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偶尔也带下几片梅花瓣，飘在茶杯里，浮在茶水上，倒也好看。

这时不知怎么想起杜耒那句诗来——“寻常一样窗前月，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现在虽然不是月夜，但道理是一样的。这片梅林若是在别处，也就是寻常的梅林罢了；可它偏偏在这个午后，在昆明的阳光下，在我刚好想来看它的时候开着，这就不寻常了。其实梅还是那样的梅，我还是那样的我，不同的只是心境罢了。

心里忽然就清明起来。原来让一池春水潋滟的，不是梅花，是看梅的心境。当下种种，不过是旖旎春光，撩动的一桩心事，便化作了心底一汪清澈见底的欢喜。

傍晚时分，我们准备离开。走的时候又经过那片梅林，夕阳的余晖正照在花上，给白梅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这时候的梅花，不再是白天那种清冷的样子了，倒有了一点温暖的意味，像一个清高的美人忽然对你笑了笑，让你觉得，原来她也是有温度的。

回去的路上，朋友问我：“今天看得可好？”

我说：“好。”

他又问：“怎么个好法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说不清楚。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，又空空的——满满的，是因为看了那么多梅花；空空的，是因为把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清出去了。”

朋友笑了：“这就对了。梅花本来就是用来清心的。”

是啊，梅花本来就是用来清心的。在昆明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，梅花开得不算稀奇，可每一年的梅花，都是新的；每一次看梅的心境，也都是新的。这大概就是我年年都想来看梅的原因罢——不是看花，是看自己，看自己心里还剩下多少清静，多少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