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清新
生长在鲁中沂蒙山区的我,从孩提时就记得,村中的家家户户院中都支着一盘石磨。因为当地的居民们,祖祖辈辈都以煎饼为主食,而用杂粮制作煎饼,必须得用石磨磨糊子。所以,石磨就成了居家过日子的基本器具,与做饭的铁锅和烙煎饼的鏊子合称为“三大件”,缺一不可。
在既无机器又无电力的时代,让沉重的磨盘转起来却并非易事。敝乡的传统办法有两个,一是用人推,二是用驴拉。由于推磨是个相当劳累的活儿,故较为殷实的农户,家里都养有拉磨的毛驴。当年我家所养的,就是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黑驴。所以童年的我,从未推过磨。直到十五岁那年,家中的大黑驴因故卖掉后,我才饱尝了推磨的艰辛——
那是个说起来非常简单,干起来却相当辛苦的事。说其简单,因为推磨是个纯力气活,并不需要什么技术,上工时只要把一个俗称“磨系”的绳套,一头套在磨棍上,另一头套在磨把上,然后把磨棍的一头别在上盘处,另一头用双手握住,并紧贴在胸前或腹部,使劲往前推就行了。由于石磨相当笨重,所以推磨时必须二至三人通力协作,一般农户大都是老婆孩子齐上阵,全家忙得不亦乐乎。单是出力倒也罢了,推磨的艰难还在于以下几点:一是必须围绕着狭窄的磨道,反复转圈子。有些人很不适应,转不了几圈就头晕眼花,甚至当场晕倒了。其次是石磨的工作效率低得可怜,并不起眼的一点东西,老半天也磨不完,每次推磨,几乎都是一场疲惫不堪的持久战。更为烦心的是,在20世纪60年代,推磨纯属业余的家务活,绝不能耽误集体的事。许多人家为了早起来推磨,鸡不叫就忙着喊老婆、叫孩子,常常是吵吵闹闹,搅得四邻不安。而当时正在外地上中学的我,每星期都得回家背煎饼,更是吃尽了推磨的苦头。当时,需要头天下午步行三十多里回到家,第二天一早,不等睡醒就得起来帮着父母推磨。有时困得厉害,推着推着就抱着磨棍睡着了……
在那段艰难推磨的岁月里,我曾多次想到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的俗语。尽管我完全知道,世上并无鬼神,就是再有钱,也无法买到推磨的鬼。多年来人们之所以如此说,只不过是嘲讽和夸大金钱的作用而已。那时我常想,假若真能花有限的钱,就可以解脱推磨的劳苦,该有多好哇。这在当时,不啻于痴心妄想。可没过多久,梦幻般的痴心妄想竟变成了现实——早在改革开放前的十多年,敝乡便有了电动的钢磨,用户只需花一两角钱,几分钟就能磨完好几个人大半天也磨不完的东西。比俗语所说的“鬼推磨”还要便宜和快得多。只可惜当时的农民受经济条件所限,多数人家宁肯继续推磨,也舍不得花那几角钱。
去年春天,我回了趟离别日久的故乡。所看到的,完全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。其重大的变化之一,是昔日家家可见的石磨,都统统掀掉了。曾被世代农民视为传家宝的磨盘,有的砌了墙、有的铺了路,有的立放在冲街的墙角处,充当了“泰山石敢当”的角色。看着这些被时代所彻底淘汰了的笨重石器,我由衷感叹:“社会的确是大大地前进了!”
(作者原工作单位:新汶矿务局新汶矿工报,82岁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