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邱立新
春季里,田野间的油菜花开得正好,把一大片嫩嫩的黄,一直铺到天边。那天回家看父母,下午返程时,父亲说他也出去走走,就和我一起出了门。
风里夹杂着油菜花的甜香,父亲拎着母亲晒的干菜走在前边,我背着兜子走在后面,兜里装着母亲给我新做的办公座椅垫。
因为忙,我很久没跟父亲一起走这条路了,走在前面的他,背躬得像油菜田的铧犁,夹在村庄和田野之间。从前,父亲的脊背宽厚强壮挺拔,这些年,他身上的衣衫肥大空荡了很多,脊背也慢慢弯了下去。
快上桥的时候,我紧走几步,跟他说:“爸,您回去吧,春天风大。”父亲回过身,冲我摇摇头,说:“没事儿,走了一辈子村道儿的人,怕啥风,我就送你到桥上,顺便看看桥。”父亲说的是“看桥”,可我知道,他看的不仅是桥,更是通往老学校去的那条路。
从前,父亲一直在村里当民办教师。最早的时候,这条河上的桥是根圆木,学校在河对岸,他为了让学生都能安全过桥上学,每天站在桥边接学生,遇到不敢过桥的太小的孩子,就把他们背过桥。那时候,父亲的背像一座山,宽宽的、厚厚的,结结实实,给孩子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。
村里修这座石桥时,父亲每天上完课,送走最后一个放学的孩子后,立即投入到修桥的劳动中。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父亲上了一天的课后,回家草草吃上一口饭,就加入到造桥的行列中?为什么他的身上总有挥之不去的泥水,手上总有渗着血的血泡?如今我才懂,当年的父亲,太知道这座桥的分量了。
记得有一年初夏放学时候,赶上天下雨,父亲背一个小男孩过桥时,一个响雷打过来,男孩子吓得一激灵,身子猛向下一震,造成父亲双脚站不稳,和男孩一起掉进了河里。幸好父亲会凫水,拽着男孩游上了岸。不过,父亲在救男孩的时候,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卡扣被刮开,手表被河水冲走了。这事儿让父亲扼腕叹息了很长时间,不仅仅是因为那块旧手表是我们家最贵重的家当,更是因为那块表,是他看上下课时间的依靠,是父亲当民办老师的光阴记号。
石桥修成后,村里再没有因惧惮过桥而不愿上学的孩子了,父亲也再不用每天去桥边接学生了,也不必在下着雨的时候,往返在湿滑的滚木桥上,用他宽宽的脊背,来回背学生们过桥了。
如今,小河还在,当年修的石桥也还在,只是桥头早已没了当年的喧嚣,潺潺的水波,倒映着两岸细柳垂下的婆娑影子,模样很美。走上桥后,父亲站在桥栏旁,张望着通向老学校的那条小路。“那时候,这桥连着上学路,多少个孩子顺着这桥走进校门,又走出校门,到外面上学,去闯荡啊。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对我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现在好了,孩子们都有了大出息,我也老喽。”他的声音苍老,像筛子筛过的话音儿,伴着和缓的风透出来,听着十分清晰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当年的小学校早已合并到镇上,校舍也早变成了村民活动中心。但我忽然明白,父亲的背影里,刻着和这座桥一样的光阴。
走过石桥后,我接过父亲手拎的干菜,说:“爸,天不早了,您早点回去吧。”父亲点了点头,说:“到家打个电话。”
此时,晚风送来阵阵油菜花香,泛着股难舍的味道,拐过一道弯后,我回头看父亲,见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,几乎搭在了整座桥上,那桥下的河水,闪动着晶莹的光亮,在两岸的油菜花间,静静地流淌着。


